第59章 你不知道的事(完)
季潮生把所有时间花在研究一头小猪上,忘记他老子花了多少钱打点关系把他送过来的,要他承担什么光荣使命,他又多么苦苦哀求奋力厮杀装疯卖傻地才抢到这么好的活儿。
这不是什么非常难的工作,充其量算教培吧。先教怎么走进门活下来爬上去,再培养对方为季家捞钱。不过季潮生出发前并不理解季家衡为什么选王勖而不选陆宇,陆宇很好养活,又很好骗。不就是养一个白手套然后找准时机以公徇私,工商勾结,中饱私囊吗?搞这么麻烦。
他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激怒了季家衡,然而季潮生已经不是他能随随便便踹两脚扇两巴掌关小黑屋恐吓的小孩子了。
不过,孩子长大了更好。他微笑着说你知道吗儿子,我一直认为报复一个男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把他老婆搞成一个人尽可夫的婊子,你别给我这个机会。
季潮生立刻立正,说亲爱的爸爸,我一直觉得您的决策就是我一生奋斗的方向。
国企改制的风来得比他们预测得更快,更急,西伯利亚强劲的冷空气把整片土地吹得皲裂,也把他们吹得寸步难行,别提并肩,遑论相拥。季潮生大概知道陆宇正经历着某种艰难的时刻,他很想出一点力,不是为了陆宇,是为了他自己。
只是他们说不上话,陆宇说单位有活儿赶工期,搬到了集体宿舍。他自己没有单独住在陆宇家的理由,很快也搬了出来。
偶尔在单位他还会碰到陆宇,他很高兴,可是陆宇不和他说话了。
季潮生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了,但是他知道他一定做错了。他想找个机会和对方道歉,想让陆宇不要不和他说话行吗?这是三十六计的哪一计,他撑不住了。
他想再买个小礼物送给陆宇,但是他没有钱付一辆新的松下牌自行车了。季家衡不再往他的卡上划钱,单位在裁员,他这种特聘的外来人员虽然不会被最先清退,但是工资却被扣下了不再发放。季潮生想找新的工作来做,可不算太容易。
他把账上的钱都取了出来,数一数,其实还可以支撑一段时间的。闲暇时间里,他买了新鲜的鱼和排骨做,给忽然病情加重的白凤兰送过几顿饭,也留了一部分盛出来放在保温饭盒里,等着来医院换班的陆宇吃。
前两天他在病房里偶遇到了好久不见的陆小鹤,她嘴唇上没什么雪色,人也瘦了一大圈,真的像一只飘飘欲飞的鹤了。季潮生从来没说过,但是他心里其实有点怕对方。陆小鹤对陆宇太重要了,陆小鹤看起来又那么讨厌他。
季潮生不觉得自己有讨好陆小鹤的义务,何况难道不是陆宇一直在勾引他?最近又使用了若即若离的一套。只是他还没想好怎么对待陆小鹤时,她又飞走了。
真奇怪。
季潮生其实买了新鲜的鸽子肉准备炖汤的,陆宇不爱喝,白凤兰一个人又喝不完,陆小鹤又走了。他只好把剩的半只鸽子冻到冰箱里。留了纸条让陆宇把他做掉,很补的。
钱一天天变少,工作还没找到。季潮生打算离开松城,先去临近的城市看一看,再往南走一走。等他找到新的工作他就每个周末坐车回来找陆宇。
等他有钱就好了,就能补贴陆宇,能像过去一样让他们衣食无忧。陆宇还会笨笨地引诱他,笨笨地爱他的。他数一数不多的一叠钱,留下车票费用,剩下的买了一大块牛肉,两桶豆油,买了新的擀面杖和盖帘替换掉旧的长霉点的,快过年了。他还买了双新的厚底拖鞋,希望陆宇能穿上,很暖和的。
牛肉出锅时门响了,白凤兰让陆宇跟他打招呼。挺久没见到陆宇了,季潮生很高兴,他邀请陆宇来吃饭,肉他炖了很久,一抿就化了。
陆宇很冷漠地对待他,对待牛肉,不说话也不笑。白凤兰帮着打圆场,可是季潮生分明看到她轻轻攥了下陆宇的手腕。他们是母子,很亲密的,一个动作可以传递出千言万语。
什么意思呢?季潮生有点困惑,他既是外地人也是外人,看不懂。他只希望这是心法的某一招,以退为进之类的。
哥哥是喜欢他的吧?
他在秋千架下拉着陆宇的手问出这句话,被一巴掌抽得天旋地转,抽到三千公里以外的地方去了。在那里他重新找工作,努力攒钱。当他发现白手起家地创业不如踩着季家衡的肩膀往上爬时季潮生回去负荆请罪,表演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他偶尔想起陆宇时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痛感被琥珀一样甜蜜的回忆缠住补起来了,变得更坚硬且晶莹。季潮生想,陆宇一定是爱他的,一定,他打我一定是他害羞了。
这是他考验我的手段,他看我是不是听话的丈夫。他这么腼腆谨慎又弱小的一个人,担心和我在一起后被欺负,提前立一下规矩。是这样的,是这样的。
季潮生对自己点点头。他有点唐突了,应该先下聘礼的,小宇那么羞怯,那么注重秩序又顾家的一个人。幸好不是在古代,以前他牵着人家的手要带人家私奔,小宇估计要羞愤交加,气得花枝乱颤的。
是他不好,他错了。
怀着这样的心情,他在阳光灿烂,终年不落雪的地方短暂扎根。他并不辛劳,没有苦闷,从未孤独。他坚信他有天会回到北方,回到更深更远的北方。
季潮生刚过完22岁生日时拿出全部身家,六十万港币做股票和外汇孖展,他想趁30岁前把本金滚大。 同年十月投机资金冲击港元,香港为守住联系汇率抬高利率,隔夜拆息一度飙到极端水平,港股暴跌。他的六十万孖展盘被追保证金,最后穿仓。所在券商裁员、减薪,佣金几乎归零。
账户清零是一瞬间的,季潮生只庆幸自己没有买房,不然还要还贷款。他把这归功于远方妻子的遥遥祝福。几次他站在窗户旁默默注视着警察拉着新的盖白布的担架从楼下走过时,他都这么想。
他还没攒出给老婆的彩礼,还要再努力一点。季潮生转去证券行自营交易部做交易助理,转岗后底薪恢复,他几乎把一半以上收入存下来,一年攒出10万到15万。在证券行内部能用远低于散户的按金比例和利息拿到杠杆,追保证金时缓冲空间大。
他像条伏击猎物的豹子一样,静静蛰伏,静静等待。
盈科数码动力借壳复牌当天,股价从0.136港元最高冲到3.225港元,收盘涨了1250%;到12月,股价已到18.1港元,市值超过1600亿,成为香港第七大市值公司。有散户在1999年9月以约5.8港元买入盈科,20多万本金在四个月内变成100多万,然后在20港元左右全部卖出。 季潮生用27万自有资金,加上员工杠杆,重仓一只科网龙头,还掉孖展本息、扣掉手续费,净落袋56万。
他见过自己的孖展盘是怎么被追保证金打穿的,这次赚到的钱被季潮生全部取出,只留两万在股票里。他给自己买了手表,穿着大衣搭配西装外套,配了一副看起来文质彬彬的镜框,坐上了回松城的飞机。
他买了个经济舱靠窗的位置,对着白茫茫一片排练自己面对陆宇时要说的话。离开他的时间如此漫长,万米高空处他捂着自己心脏试图让他不要跳得太快。他要见到陆宇了,他要回家了。
下飞机时天刚蒙蒙亮,他拉着箱子一出来,穿着黑棉袄的中年人就黑压压地一窝蜂围上来,“帅哥,去哪儿啊?”
“上哪上哪,我这马上就能走。”
“你别往外走,我这比打表便宜。”
上了出租车后季潮生透过玻璃往外看,争抢顾客的司机和守护行李的游客仍然胶着。司机很自来熟地解释,“过两天儿政府不让这帮黑车来机场这儿拉脚了,影响不好。”
季潮生嗯了一声。
“帅哥穿得挺板正啊,我们刚才都以为你是来钓鱼的,就来检查的。你那衣裳薄不薄啊?这两天雪化了,老冷了。”
季潮生太久没回来了,一时间对这种自来熟的热情招架不住。他说我是来找我老婆的,司机就说好啊好啊,着急回家搂媳妇儿,他知道。
媳妇。季潮生嚼嚼这个词。
媳妇。
离开几年了,一切都在变,他和陆宇常吃的烧烤店倒闭了,改成了杨国福麻辣烫。九块九小商品批发随处可见,到处都在清仓大甩卖。季潮生一路张望,一路忐忑期待——直到司机将他放在一栋门口挂着长气球和小喜字的单元楼底下,“到啦,帅哥,箱子别忘了拿。”
季潮生拎着箱子上楼,一路上箱子被撞得叮铃咣铛响。他才走到一楼的小平台处,心脏就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了。他一边向上爬,一边祈祷,不会,不会,不要,不要。
他媳妇不要和别人结婚。
陆宇家老旧的防盗门刷了新漆,门上墙边的小广告都被铲得干干净净的,门把手上系了朵大红花。他疯了似的擂门,那一瞬间他想,要是开门的是陆宇,他非掐死他不可。
眼泪和鼻涕很快把他脸上糊得一团糟,门开了,泪眼朦胧间,陆小鹤疑惑地开口,你怎么回来了啊?
季潮生扭过头,“怎么是你?”
陆小鹤呵呵一笑,“因为是我家啊。”
她穿得很喜庆,白色羽绒服里套了条大红的裙子,像一团燃烧的火。季潮生仍然抱有期待,他问陆小鹤,说你结婚对吧?陆小鹤继续笑,“我也希望。”
陆小鹤是回来拿东西的,离开时带上了鬼哭狼嚎的季潮生。陆小鹤踹他让他轻点喊,不要嚎了,“有这劲儿留着跟我哥使吧。”
“你带我去婚礼吗?”
陆小鹤手指纷飞,她在打一件小衣服,也是红色的,“带你去医院看看我妈。”
季潮生要跑,被陆小鹤扯住了,“一会儿我哥也过来!你等会儿能死啊,该你的就是你的!”
这句话使季潮生镇定下来,他决定了,一会儿就跪下来给陆宇磕头求他别和别人结婚。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小镜子和手帕纸抹掉脸上的脏东西,旁边的女人依旧呵呵地发出诡异笑声,“真烧包啊,上手抹吧两下得了呗。”
他恢复理智后在狭小的车座后排交叠双腿,优雅冷静地反唇相讥,“你穿得素净,不知道的以为你结婚呢。”
“就是我结婚啊。”陆小鹤手上没停,“对了,你有钱吗?借我点,挺着急的。”
“多少?”
“五十万。”
季潮生大惊,“你也买股票了?”
“什么叫也?你赔钱了?那算了。”陆小鹤自言自语,“估计到时候就没有了吧。”
“要是欠钱不还是你哥替你还吗?”季潮生伸出手,“欠条给我吧,我研究一下。你买什么能花五十万?你全款买房子了?”
“骗我老板钱来着,算了,你别管这个了,不会影响陆宇的你放心吧,我能搞定。”车到了,陆小鹤领季潮生往病房走,“我妈现在说话一般,不咋顺溜,你别刺激得她说不出话来了。”
季潮生口头答应了,但是他在心里盘算得很清楚,今天就算绑他也要把陆宇带走。
病房很小,屋子里有一张陪护床底下堆满了用塑料带包好的衣服。床头的小柜子上,一次性筷子,快餐的小卡片,暖水瓶,药盒,几个被热水烫扁的矿泉水瓶子歪七扭八地欻空歪栽着。白凤兰手上绑着留置针,看见陆小鹤过来她费力伸手够了一下。
陆小鹤闪开,“妈,看看谁来了?”
季潮生局促地伸出手,他看着白凤兰的笑容渐渐变淡了。
他很慢很慢地对着白凤兰跪下了,开始细细碎碎地数,他现在有了笔存款,有了稳定工作,可以带陆宇过好日子,求求了,求求了。
白凤兰的手像在跳芭蕾,干枯的上下翩跹,怎么都不肯落在季潮生摊开的掌心。她没问季潮生去哪儿了,怎么回来了,又为什么跪下。她浑浊的眼球打量着季潮生倔强对视的眼睛,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想伸手摸摸季潮生的头发。
季潮生的头和他的人一样,顽强地矗立着,百折不弯。有树皮一样粗糙的皮肤带着消毒水和舒肤佳的味道略过他眼下的皮肤,带来一阵风。
他被磨痛了,眼泪涌出来。
白凤兰的声音随着呼吸起伏,微弱,断断续续的,“别哭了,妈早把你当儿子了。累不累,让你小哥给你整口饭吃。”顿了顿,她说,“你给你哥整点饭吃吧,他这两天累得不行了。”
季潮生身体的一部分随着这个称呼被剜掉,滴滴答答地淌着血。他颓然倒下,看着那张苍老的,带着殷切期盼的脸,还想再争取下,“阿姨我会对陆宇很好的,我真的,阿姨我虽然年纪小但是我很快就长大了,阿姨我能养活起家里的,真的。”
白凤兰吃力地笑了下,“也别那么累,你哥一个大老爷们,你也让他干点活儿,别只靠你养着啊。”
季潮生说我有钱,阿姨,我有钱的。我现在有我现在,我马上就能,我,我…
他停住了,季潮生想,我好像一事无成。我快25了我一事无成。我老婆娶老婆了,我成我媳妇的亲弟弟了。
季潮生哀求白凤兰,说我不是他弟弟,我不是。白凤兰温柔地截住他的话头,说你哥听了多伤心。
季潮生想,我呢?我呢?我呢?
知道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季潮生机械地点点头,“好啊,阿姨,我不…我不去找陆宇了,我不去了。”
白凤兰咳嗽着,示意季潮生扶她起来,靠在床头坐好。她说小季啊,你给妈磕一个吧。
季潮生不在乎给谁下跪,给谁磕头了。他痛得没知觉了,要是有车愿意从他身上碾过去他会很感激的。在狭小逼仄的病房里,他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踉跄着站起来,“我走了。”
白凤兰说你回来,陆宇一会儿就回来了。季潮生仿佛听到了鬼的名字,他还会有某个时刻比现在更颓废,丑陋,不堪吗?而他最后的体面他也保不住吗?他怎么能再见陆宇,他怎么能?白凤兰怎么敢?
季潮生摘下手表和眼镜,把钱包里的一叠现金和所有卡都倒出来,“东西拿去卖了,卡的密码是陆宇生日。你们还钱治病吧,我走了,我不回来了。”
白凤兰坚持不懈地叫他的名字,季潮生大吼一声我不回来了行了吧?你当我没回来过吧!我回来我就死!被车撞死!你当我死了吧!
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
他夺门而出。
松城下了新雪,薄薄一层落在冰面上滑的要命。季潮生走得磕磕绊绊的,一个不留神四仰八叉地趴在冰面上,正好咬到舌头尖。他掏出最后一张纸巾抿住用于止血,光洁的冰面像块天然的巨大镜子,他在里面看到一无所有的自己。
原来陆宇确确实实是不爱他的,而这个世界上确确实实是没有人爱他的。
他想起来小时候迷路了被陆宇找到,等他领自己回家。那时候他还能多分给陆宇点吃的玩的,那时候桌子上还有他一双筷子。
人长大了不应该越来越好吗?
妈妈,好疼,陆宇。
他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把自己支起来。漫无目的地朝远方狂奔。
永远不回头,永远不回头。
后记:
苏仲文拂了下季潮生放在办公桌上的向日葵,“要送给陆工的?”
季潮生嗯了一声,“刚才开会上面什么意思,工厂要拆了建博物馆?”
“怎么说怎么听吧,总之都是你得彩头。”
季潮生借走了陆小鹤当时打给苏仲文的欠条拓印笔迹,他从抽屉里抽出来文件夹递过去,“谢谢。”
苏仲文接过,翻了翻,忽然感慨,“早知道小鹤因为几十万想不开,当时就不让她还了,怎么样也是一条命啊。”
生意做到这个地步的人装装大发慈悲蛮无聊,不过季潮生也懒得拆穿他,“她自己的选择。”
“你对妹妹蛮无情哦。”
“苏总对员工很有感情诶。”
“她真的聪明啊,可惜可惜,我很少遇到把我骗得团团转的女孩子。”苏仲文指着季潮生把玩的文件夹,“过来人好心提醒一句,好好生活不要没事找事考验感情,给枕边人逼急了哪天被杀了也未尝可知。”
季潮生无所谓地笑笑,“顶多想送我进监狱吧,何况还有小孩子呢。”
“好吧,年轻真好。”苏仲文感慨到,“前几天郑容回家,晚餐上突然哭着闹着和他妈妈说自己给他找了个男儿媳,把老太太气得半死。不过最后老太太还是心疼儿子,松口说带回来吧,就当家里多养了个儿子。”
季潮生有些怔然,“什么多养了个儿子?”
“那怎么办,一个儿子,打不得骂不得。你还要老太太赶时髦叫人家儿媳啊,别把老人家气到好吧。儿子喜欢怎么办,只好当多了个儿子啊。逢年过节桌上也好看,这是我干儿子,这是郑容哥哥。不然怎么样,怎么介绍?”
苏仲文笑笑,“也算因地制宜吧。对了你怎么了,还想着办法考验折磨你们家陆工呢?陆宇也是好脾气好精神,陪着你闹。”
窗外有人在铲冰,铁锹刮过水泥地,刺啦一声。季潮生定了定心神,“不聊这个了,上面怎么说,拨下来的钱先翻修还是先发补偿款?”
苏仲文很好笑地看着他,“你问我我问谁?我们能左右这个?能定下来今晚吃什么就不错了。”
季潮生说我今晚不和你吃了,我得回家,我媳妇和女儿在等我。
其实小宇和小季已经在某种意义上拜过天地,敬过母亲了,是很合礼数的两个人(赞许)
不知道看了小季的视角会不会对这个难以捉摸的男子多一点了解!所以小季做了什么坏事吗?答案是一点都没!不过从小宇的视角他当然是有点怀疑的啦,老公每天狗狗祟祟的。
依旧等待评论区点梗提问,无论是剧情还是相性一百问,晚安~爱你们摸摸
想要物料可以私信我围脖,有多的